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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墙超快⚆_⚆

论失忆对君臣和谐关系的影响(二)(驷仪驷)

越人歌:

张仪在天光熹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睛,哑着嗓子又叫了一次水。




守在床边的两个侍人一个端来了温水,另一个小步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秦王和另一位——张仪从他的穿着上推测——将军进来了。




病中的相国大人丝毫没有见到熟人的自觉,他半靠在床上,目光无辜地在嬴疾的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就又转回秦王身上。


将军露出一个谨慎而新奇的表情,“相国,你真不认得我了?”


张仪眨眨眼,又摇摇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副想睡不能睡的模样。




他那撑着眼皮努力清醒的模样落在秦王眼里显得分外可怜,于是秦王一挥手,“算了,此事不急”他说,“让相国好好休养。嬴疾先回去吧。”


将军拱了拱手,以一种在张仪看来无比诡异的表情看了他和秦王一眼,干脆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留下他和秦王面面相觑。




秦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躺下。”他顺手把张仪塞回被子里,又探了探体温。


张仪还困得有点迷糊,乖乖地任由秦王摆弄。


侍人熄灭了火烛,但天光已经能在室内照出模糊的轮廓。


秦王坐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张仪的手。


“再睡会儿吧。”他温声说。




我娘要知道我赖床得拿藤条抽我。


张仪模糊地想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握着秦王的手,像水中的人抓紧了赖以栖身的浮木,慢慢陷进蓬松和软的梦境里。


 




张仪最后在咸阳宫住了五日。


秦王嬴驷——张仪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还知道他是那位嬴渠梁的儿子——也就连着五日没朝会。


“王上不用朝会吗?”张仪在第三日小心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正逢嬴疾过来探病,顿时被笑着打趣一番。


“相国不必担心,连楚国都知道,相国要是出了什么事,王上可就无心朝政了。”


秦王瞪了他一眼,自己倒先笑了出来。




他们两笑得开心,留下床上的病人一头雾水并且开始胡思乱想。


最后还是秦王先板住了脸,清了清嗓子,“嬴疾别乱说话,相国现在可不是那个别人怎么议论都不在乎的相国了,万一受了惊吓,你负责啊?”


张仪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忍不住琢磨着所谓受到惊吓究竟是何等的惊吓。


倘若以字面上的意义来看,他可已经受惊不浅了。




而且他总疑心秦王在故意逗弄他。


他不记得先前的事情,当嬴驷握着他的手同他说话,以及在他头重脚轻地倒在床上的第一天端着碗给他喂药喂饭的时候,他虽然别扭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臣自己来吧。”


“相国别动了,本来就没力气,打翻了碗还得收拾。”


嬴驷的语气和目光都实打实的真诚,做得又格外理所当然,张仪只好眨眨眼,乖乖被投喂,他那时候也确实觉得自己的手无力到连酒爵都拿不动。


至于提出让侍人来喂这件事……. 他觉得自己就算开了口也只会得到一个惊讶,可能还带着点受伤的眼神,以及一句——“寡人与相国从来如此”的回答。




当然倘若他真这么答了,张仪倒也不一定会信,这两日的相处早让他对秦王有了初步的了解,把谎言做得不动声色对这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不过等到第二天他感觉好些了的时候,秦王也就没再坚持,笑眯眯地把碗筷递给他,然后坐在床边读起竹简来了。


就这点,以及一些其他的细节来看,嬴驷倒是比他见过和听过的所有君主都要勤政,颇有些他公父传闻中的作风了。




张仪为此感觉到了一种迷之欣慰,至少这说明了他选择君王的眼光并没有在往后的岁月里出现什么问题,在秦国做相国看来也是真心实意的——真心实意到和秦王睡到一张床上去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小声补充道,张仪摇摇头,选择无视这句。


和嬴驷之间的关系是他刻意回避的话题,嬴驷似乎也没准备马上和他解释。


这几日里失忆的相国问的,秦王说的,大多是些从前的国策,政务,以及朝中关系。


先前他半梦半醒间见过一面的嬴疾为此常常被叫到宫里来,秦国的大策看来多由他们三个人主持。


从前的事情也大多是嬴疾开口叙述的,秦王偶尔补充。




嬴驷大部分时候也是正经的,他从未像张仪刚醒过来的那个晚上一样失态,眉目间也不见明显的忧虑,反倒常拿些过去的事情打趣张仪,说等相国日后再记起今日的事情,不知会作何想。


张仪笑着挥挥手,“能做何想啊,”他的一耸肩,“王上不是已经打趣过微臣了吗?大不了再打趣一遍,臣又不是好面子的人。”


秦王为他这难得轻松的自嘲而怔愣了一瞬,目光一瞬间透出悠远的怀念来,然而他随即又轻松地笑了起来,“相国再多说些这样的话,”他一手撑在桌几上,一手虚指着张仪,对嬴疾说道,“寡人就要以为,相国已经好了。”


 “是啊,如今相国不像从前那样指点江山了,我还真不习惯。”嬴疾也笑着对张仪说。




张仪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他还沉醉在早些时候他们长谈里描绘出的那个天下。已经功成名就的秦国相国大概能志得意满地对此自谦两句,可年轻而不得志的士子却在其中看到了野心与梦想燃成的燎原烈火。


“我也不想忘啊。”这句话他倒是说得真心实意。


那些列国为棋子,天下为棋盘,纵横捭阖的故事把主角换成他自己,叫人有种幻梦般的不真实。像是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巨石被搬开,又像是漂浮在云端。


张仪有些出神地想着那个背着六国版图入秦的士子,也想象着嬴驷年轻时的面容。那些君臣知己的过往是他从前的一场美梦,当这个梦真正照进现实的时候他难免觉得不真实。


一面有些自豪,一面又有些嫉妒那个从前的自己。




他抬头去看秦王的时候才发现嬴驷也正盯着他。


君王的眼神复杂而感怀,他神色里那种温暖的专注让张仪既手足无措又莫名愧疚。


相国慌乱地移开视线,觉得自己连耳廓都在发烫。


 




那个晚上他没有睡着,脑子里转着的不是嬴疾口中的那个兵不血刃拿回河西,压服魏国韩国前来相王,破合纵,戏齐楚的自己,就是在每个光辉的篇章里站在他身后的嬴驷。


他越想脑子就越是清楚。然后一件被忽略的小事猛然跳了出来,既然自己一直住着秦王的寝宫,秦王本人这几天晚上住在哪里?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同嬴驷的关系有些暧昧,此时更有些凌乱地想,几十年后的自己总不会还和秦王后宫的美人和睦相处着吧。




这个想法把他直接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即又立马被否决了。




张仪自认为绝不是会出卖色相的人——从秦王和嬴疾的表述来看,自己也绝不可能是因为这种原因才当了相国或是留在秦国。




既然如此几十年后的自己和秦王之间哪怕真有点什么也该算是两情相悦,以他和嬴驷的性格,后宫美人这种事情大概十几年前就处理好了,轮不到自己现在胡思乱想。




用脑补把自己吓清醒了的相国大人这下子再也睡不着了,索性穿上衣服准备到外头走走。侍人凑过来,又被他挥退,“随便走走,别跟着了。”他现在已经认识了这人的脸,看起来近身伺候的侍从就那么几个,这样倒是对保密不无好处。




转过几条回廊,就听见了笛声。


鬼谷子教授的杂学里以及他游走列国所需要具备的技能里,如何品鉴乐声乐器自然都占了一块位置。




技法不错,但算不得大家,胜在情感真挚。他站在那里听了片刻,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月色如水,夜风寒凉,配着幽幽笛声,真有了几分如泣如诉的味道。


张仪思考了一下在宫中遇见不该见的人的可能性,终于还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万万没想过会看到嬴驷坐在回廊里吹笛。


白日里谈笑自若的君王此刻半阖着眼,没梳发髻,穿着白色的里衣坐在回廊里,张仪注意到他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孤独而苍凉。


一时间他心里翻涌的全是逃跑的冲动,脚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就站在那里,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情望着眼前的君王,直到嬴驷吹完一曲。




“张仪……?”他听见秦王犹疑的声音,带着点隐隐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脆弱。


“……王上。”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秦王的眼神暗淡下去。


“相国睡不着?”他旋即调整了心绪问道。


“王上不也睡不着吗。”


……




沉默并没能维持太久,因为嬴驷很快想起了什么,他清了清嗓子,“相国既然好了,明日就回家吧。”


他在张仪有些惊讶和困惑的目光里补充道,“相国府。”


我还有个相国府啊,张仪面无表情地想到。


 




嬴驷坚持要陪他一道回去。


他什么也不肯说,因而张仪还是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的“家”不仅仅是一栋府邸,还有他的老娘。


“娘!”他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朝着素色衣裙里的妇人跑了过去。


“仪儿?”他的娘亲握住他的手,“这是怎么了,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哭了?”


“王上?”她一面像小时候一样拍着张仪的背,一面疑惑地去看站在门边的嬴驷。




秦王左看右看,两手揣在一起,“张仪他….咳,这两日不大舒服。再加上楚国一行太过凶险,死里逃生……那个,心绪激动,咳,心绪激动。”


张仪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住了眼泪,“娘,孩儿就是有些想您了,”


妇人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说是想我,还不是回来第一天就进宫了。就托人给我带了个口信。”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赔着笑的儿子和秦王,语气里有些责备而又语重心长地说,“怎么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天,人都瘦了。王上气色也不大好,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要知道节制。”


嬴驷低着头,“是,是。”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


而张仪呆立在那里,表情和大脑一起清空了。


娘,您说的节制,是我想的那个节制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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